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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蛇傳與雷峰塔:一個傳說的千年變形

在《跟著文人趣旅行》裡,我們走過西湖十景,看過「斷橋殘雪」的清冷,也望過「雷峰夕照」裡那座染上金光的古塔。當時我們看的是風景。但這一回,請你重新站到斷橋上、再抬頭望一眼雷峰塔——因為這兩個地方,其實是中國最著名的一則愛情傳說的開頭與結局。

斷橋,是白娘子與許仙相遇的地方;雷峰塔,是白娘子最後被鎮壓的牢籠。一段相遇,一座囚塔,西湖的湖光山色就這樣被疊上了一層淒美的故事。

而最有意思的是:這個白蛇的故事,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淒美的。她最早其實是個會吃人的妖怪。這一千多年來,中國人一次又一次重寫她——每一次改寫,都悄悄透露了那個時代的人,怎麼看待「女人」、「慾望」與「愛情」。

一、唐宋:白蛇是會吃人的妖

白蛇傳如今被列為中國四大民間傳說之一(另外三個是孟姜女、梁山伯與祝英台、牛郎織女)。但它最早的雛形,跟「愛情」毫無關係,反而是一則不折不扣的恐怖故事。

源頭可以追到唐代的志怪。在《太平廣記》收錄的〈白蛇記〉一類故事裡,一名男子在路上遇見一位身著白衣的絕美女子,被她迷住,相伴數日,最後男子竟離奇地化成一灘血水——那美麗的女子,原來是一條吞人的大白蛇。這裡沒有名字、沒有西湖、沒有法海,只有「美色背後是致命危險」的警告。

到了宋代,說書人開始講這類故事,地點也逐漸落到了杭州西湖。洪楩編的《清平山堂話本》中,就保存了一則關鍵的早期版本〈西湖三塔記〉:故事裡的白蛇精化為美女,主動纏上男主角想要結親,本性卻凶險嗜血,最後被一位道士(真人)收伏,鎮壓在西湖的三座石塔之下。

注意這個階段的白蛇:她是「妖」,是慾望與危險的化身,主動求偶反而被視為邪祟,結局必然是「被有道行的人鎮壓」。這背後藏著早期社會對女性、對情慾的戒懼——一個太主動、太有力量的女人,是需要被收伏的。要知道,自東漢班昭寫《女誡》以來,禮教就替女子定下了「三從」(未嫁從父、既嫁從夫、夫死從子)與「四德」的框架,女性被期待柔順、依附、安守內室。在這樣的眼光下,一個會自己挑選男人、主動上門求歡的白蛇,本身就是對秩序的冒犯,自然只能是個該被鎮壓的妖。

Lab17 藏書:洪楩《清平山堂話本》(〈西湖三塔記〉)

二、明:白蛇有了名字與家,卻仍帶著妖氣

讓白蛇故事「大體成型」的,是明朝的馮夢龍。在他編的《警世通言》第二十八卷〈白娘子永鎮雷峰塔〉裡,我們今天熟悉的骨架第一次完整出現了。

故事搬到了南宋的臨安(杭州)。一個叫許宣的年輕人,在西湖邊遇上一場雨,向一位自稱白娘子的美麗寡婦和她的丫鬟青青借了傘——這把傘,從此撐開了一段人蛇姻緣。兩人結為夫妻,地點、人物、那座最終鎮壓她的雷峰塔、那個識破她的法海和尚,全都到位了。

註記:男主角原本不叫「許仙」
很多人不知道,白蛇傳的男主角一開始並不叫許仙。在更早的傳說裡,他叫「奚宣贊」,後來簡化為「奚宣」、「許宣」;馮夢龍的《警世通言》裡,他的名字正是「許宣」(字漢文),整個明代與清代的小說、戲曲也大多沿用「許宣」。一直要到清代後期的彈詞《義妖傳》才出現「許仙」的寫法,並在民國以後才逐漸取代「許宣」,成為今天家喻戶曉的名字。「宣」與「仙」音近,而「仙」字又比「宣」多了幾分仙氣與浪漫——這個名字本身,也跟著故事一起,從寫實慢慢走向了傳奇。

但請注意:馮夢龍筆下的白娘子,還遠不是後來那個惹人疼惜的痴情女子。她依然帶著濃濃的妖氣——會替許宣惹來官司牢獄之災,行事帶著威脅與占有,讓許宣又愛又怕。整篇故事的調性是「警世」的,本質上是一則勸告男人莫要貪戀美色、否則招災惹禍的教訓。最後法海出手,將白娘子永遠鎮在雷峰塔下,許宣則看破紅塵、出家了事。

所以明代的白蛇,正卡在「妖」與「人」之間:她有了名字、有了家庭、有了一段婚姻,卻仍是個需要被鎮壓的危險存在。她是一個過渡期的白蛇。

Lab17 藏書:馮夢龍《警世通言》(〈白娘子永鎮雷峰塔〉)

三、清:白蛇成了為愛犧牲的痴情烈女

真正觀念的大翻轉,發生在清朝。

清代的戲曲家不斷改編這個故事——先有黃圖珌的《雷峰塔》傳奇(只寫到白蛇被鎮壓),後來方成培的《雷峰塔》傳奇(乾隆三十六年,1771)大幅增補,再加上玉花堂主人的小說《雷峰塔奇傳》,一連串膾炙人口的新情節被加了進來,徹底改寫了白娘子這個人:

端午節,白娘子被勸著勉強喝下雄黃酒,現出了蛇的原形,當場把許宣嚇死;為了救活丈夫,她冒死上仙山盜取仙草;法海把許宣騙到金山寺扣住,她便帶著青青「水漫金山」,與法海鬥法;事敗後夫妻在斷橋重逢;她生下一個兒子,自己被鎮入雷峰塔;多年後,兒子高中狀元,回到塔前祭拜母親,孝感動天,白娘子終於脫離禁錮,與青青一同位列仙班。

這些情節一加,白蛇的形象就完全變了。她不再是吃人的妖,而是一個一片癡心、為愛不惜一切、勇敢又自我犧牲的女子;青青(小青)是不離不棄的姊妹;而曾經是「降妖除魔」正面角色的法海,搖身一變成了殘酷多事、硬生生拆散一對恩愛夫妻的反派;至於那個貪生怕死、屢屢辜負白娘子的許宣,反倒成了被讀者埋怨的對象。

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翻轉?因為觀眾的心,已經悄悄站到了白娘子那一邊。人們不再把這段人妖之戀看成「該被警惕的孽緣」,而看成「一個敢愛敢恨的女子,對抗禮教與權威的悲壯故事」。這故事裡其實交織著三股價值:佛家的降妖、道家的修煉成仙、儒家的孝道——而清代版本最動人的地方,正是讓「情」與「孝」戰勝了宗教正統那句冷冰冰的「妖必須被鎮壓」。白娘子最終靠著兒子的孝心得救,等於是用人間的情義,贖回了她做為「妖」的原罪。

而這裡藏著一個耐人尋味的矛盾,我們稍後會細談:白娘子被寫得最深情、最令人心疼的明清兩代,恰恰是真實世界裡,女性被綁得最緊的時代。

Lab17 藏書:玉花堂主人《雷峰塔奇傳》;同時代西湖書寫可參看張岱《西湖夢尋》、周清原《西湖二集》

四、真實的雷峰塔:傳說與磚石的交錯

講了這麼多故事裡的塔,那座真實的雷峰塔呢?它的命運,其實和傳說一樣曲折。

雷峰塔原名「皇妃塔」,是五代吳越國王錢俶在北宋太平興國二年(977)建造的一座佛塔,本是為祈求國泰民安而建,塔基底下還有一座地宮,藏著大量珍貴文物。到了清代,夕陽斜照古塔的景致,被列為西湖十景之一,這就是「雷峰夕照」。

但接下來的發展,充滿了反諷。清末民初,民間盛傳雷峰塔的塔磚有「辟邪、宜男(求子)、利蠶」的神奇功效,於是人們爭相去挖塔磚回家。一塊一塊地挖,終於把這座千年古塔挖空了根基——1924年9月25日,雷峰塔轟然倒塌。

你看這多麼耐人尋味:在傳說裡,雷峰塔是「鎮壓白娘子」的牢籠,是迷信與權威壓迫的象徵;而在現實裡,這座塔卻是被一群想求子求福、同樣懷著迷信的百姓,一塊磚一塊磚地挖倒的。兩種迷信,疊在同一座塔上。

塔倒的那一年,文人雅士多半惋惜悲嘆,魯迅卻寫下了著名的〈論雷峰塔的倒掉〉,旗幟鮮明地表示——他和民間一樣高興。他自小聽祖母講白蛇娘娘被壓在塔下的故事,打心底站在白娘子那一邊,痛恨那個「多事」的法海(在他眼中,法海正是那種愛管別人閒事、壓迫自由與愛情的權威化身)。他借著這座塔的倒掉,痛快地嘲諷了世人非要湊滿「西湖十景」的執念,更進一步把矛頭指向了國民性的痼疾。文章末了他還預言:人們大概終究會把塔重建起來。

這個預言成真了。2000年雷峰塔重建奠基,2002年10月,一座嶄新的雷峰塔在夕照山上落成。今天你去西湖看到的那座,已是它的第二世。

五、戲裡戲外:從白蛇看真實女性的處境

把白蛇形象的演變,放回真實歷史中女性地位的變化來看,會更有味道。因為這條蛇被怎麼對待,往往映照著那個時代的女人被怎麼對待。

先看真實歷史裡,女性的處境走過了一條什麼樣的路。早在先秦,「男耕女織」「男主外、女主內」就劃下了性別的分工;到了漢代,禮教正式替女子套上枷鎖——東漢班昭的《女誡》定下「三從」(未嫁從父、既嫁從夫、夫死從子)與「四德」,甚至說女嬰一出生就該「臥之床下」,地位天生卑弱(後人賀人生女兒說「弄瓦之喜」,典故就在這裡)。

不過這條路並非一路向下。唐代是個耐人尋味的例外:唐人較不受禮教束縛,貞節觀念相對淡薄,女性能社交、能改嫁、甚至能離婚,社會上還出了一位女皇帝武則天。那是中國古代女性難得相對自由、舒展的一段時光。

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宋代。隨著程朱理學興起,禮教對女性的約束陡然收緊——理學家程頤那句「餓死事小,失節事大」,把守貞的重要性抬到了生命之上,寡婦再嫁從此背上「失節」的罵名。一般也認為,纏足的風氣大約自宋代開始蔓延,女性的身體與行動,被一層層綁了起來。

到了明清,這套箝制達到了頂點。朝廷大量為守寡不嫁、甚至殉夫而死的女子立起「貞節牌坊」,把女性的犧牲表揚成最高的美德;纏足普及到幾乎家家如此;女子被牢牢地關進了家庭的內院。換句話說,當清代的劇作家正把白娘子寫成為愛奮不顧身的烈女時,戲台底下真實的女子,卻連改嫁都不被允許、連走路都步步維艱。

這就回到了前面留下的那個矛盾:為什麼白娘子最動人的版本,偏偏誕生在女性最不自由的明清?答案或許正在於此——當現實裡的激情與勇氣被禮教層層沒收,人們便把這份渴望,偷偷寄託到了一條「反正已經是妖、本就不必守禮教」的白蛇身上。她之所以能那樣熱烈地去愛、去爭、去反抗,恰恰因為她是「妖」,而不是一個必須三從四德的「人」。白娘子的自由,是真實女性求而不得的自由;她的故事,是一場替天下女子作的、不敢明說的夢。

而到了近代,這場夢才真正照進現實。1919年的五四運動高喊著打倒「吃人的禮教」,提倡自由戀愛、女子教育、廢除纏足,女性的地位這才開始真正翻轉。也正是在這股浪潮裡,白娘子順理成章地從「值得同情的妖」,升格為「反抗封建的鬥士」——田漢改編的京劇直接把她寫成衝撞舊勢力的新女性,法海則成了壓迫的舊禮教化身。戲裡的白蛇,始終跟著戲外的女性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古今對照:一條白蛇,照見一部女性的地位史

把這條長路從頭看下來,會發現白蛇的形象與真實女性的地位,幾乎是並肩而行的兩條線。

漢代禮教替女子套上三從四德的枷鎖時,白蛇是會吃人、必須被鎮壓的;唐代女性相對舒展,但故事還在草創;到了禮教逐步收緊的宋明,她成了有名有家、卻仍帶妖氣、終究要被法海收伏的妻子;而在女性被綁得最緊的明清,她反而被寫成了為愛盜草、水漫金山的痴情烈女——那是現實中的女子求而不得,只能寄託在妖身上的一場夢。直到五四以後社會真正談起女性解放,她才在田漢們的筆下,徹底成為反抗禮教、追求自由的女性象徵

於是雷峰塔這個意象變得格外深刻:它鎖住的從來不只是一條蛇,而是一整套對女人的規訓——要她柔順、守貞、安分,不可以太主動、太有力量、太敢愛。而那座真實的塔在1924年轟然倒下,恰恰與五四運動同屬一個時代,彷彿冥冥中的一個象徵:壓在女人身上的那座塔,也到了該倒的時候。

今天我們重看這個故事,白素貞早已是觀眾打從心底心疼、敬佩的女主角,再沒有人覺得她該被鎮壓;而現實裡的女性,也走過了一條漫長的路——從不能露面、不能改嫁、雙腳被纏的年代,走到今天能讀書、能工作、能自由戀愛與婚姻、能決定自己人生的時代。這條路,正是白蛇用一千多年的時間,從塔底一寸一寸爬出來的路。

只是這個故事至今仍在被不斷改寫、不斷重拍,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:關於「一個女人可以多自由」,每個時代都還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作答,這條路也還沒有走到盡頭。所以下次你站在斷橋上,望著湖對岸那座重建的雷峰塔,看見的或許早已不只是風景——那是一千多年來,女性如何從被鎮壓的塔底,一步一步,走回到陽光底下的故事。

本篇所引《清平山堂話本》〈西湖三塔記〉、馮夢龍《警世通言》、方成培《雷峰塔》、《雷峰塔奇傳》、張岱《西湖夢尋》皆為公版古籍,Lab17 藏書庫中可取閱;魯迅文章及近代影視內容均為轉述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