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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種追憶似水年華:《浮生六記》vs《陶庵夢憶》

在時間的廢墟前,看沈復與張岱如何寫下他們回不去的舊時光。

人為什麼要寫回憶?有的人是怕忘記,有的人是忘不掉。同樣是提筆追憶前塵,清代沈復的《浮生六記》和明末清初張岱的《陶庵夢憶》,卻寫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重量——一個回望的是尋常夫妻的柴米油鹽與閨房情趣,一個悼念的是一整個時代崩塌前的極致繁華。把這兩本書放在一起讀,就像看兩個人站在各自的廢墟前:一個輕聲說「我曾那樣愛過」,一個嘶啞地喊「那一切都回不來了」。

一、浮生六記:尋常布衣的深情

《浮生六記》為清代沈復(字三白)所作的自傳體散文。書名「浮生」,令人想起李白〈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〉中「浮生若夢,為歡幾何」一句,光看書名,便已定下全書那種淡淡的、明知美好易逝卻仍要細細記下的基調。原書共六記,如今僅存四記:〈閨房記樂〉、〈閒情記趣〉、〈坎坷記愁〉、〈浪遊記快〉(後二記〈中山記歷〉、〈養生記道〉已佚,今傳者為後人偽作)。

書中最動人的,是沈復對妻子陳芸的深情——他毫不掩飾地寫兩人如何一起品茶論詩、女扮男裝去看廟會、在貧困中依然想方設法過得雅致。文學家林語堂曾於一九三○年代將此書前四記譯為英文,並在序言中稱讚陳芸是中國文學裡最可愛的女性之一。

Lab17 藏書:《浮生六記》/沈復

二、陶庵夢憶:望族公子的繁華舊夢

《陶庵夢憶》為明末清初張岱所作的回憶散文集。張岱出身紹興望族,前半生錦衣玉食,是個十足的紈絝子弟——他在〈自為墓誌銘〉裡就坦白:「少為紈袴子弟,極愛繁華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孌童,好鮮衣,好美食,好駿馬,好華燈……」(紈袴,音ㄨㄢˊ ㄎㄨˋ,富家子弟所穿的細絹褲,引申指浪蕩公子)。

然而明朝滅亡後,他家道中落,避居山中,貧病交加,回首前半生種種繁華,恍如一夢,於是把那些吃過的、玩過的、看過的,一篇一篇追記下來,成了這部《陶庵夢憶》。書名裡一個「夢」字,道盡了全書「繁華落盡、往事如煙」的悵惘。

Lab17 藏書:《陶庵夢憶》/張岱

三、一個記「樂」,一個記「夢」:不同的書寫姿態

同樣是回憶,這兩本書連書寫的姿態都不一樣。

沈復寫的是「記樂」——他的回憶是溫的。即使後來寫到妻子病逝、家道坎坷,全書的底色仍是一個「情」字。他珍惜的,是與一個具體的人共度的具體時光;那些時光並不宏大,卻因為有愛而閃閃發亮。

張岱寫的是「記夢」——他的回憶是涼的。他悼念的不是某一個人,而是一整個「回不去的世界」。那個世界裡有燈火、有戲班、有名茶、有盛大的節慶,如今全都隨著故國一起沉入了歷史。他在自序裡說,如今追想往日繁華,「真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」(意思是:他沉醉在往事裡、幾乎分不清真假,反倒成了那個一說夢就當真的癡人),又說自己是「繁華靡麗,過眼皆空,五十年來,總成一夢」。他寫得越熱鬧,讀者越能感覺到熱鬧底下那片巨大的空。

Lab17 藏書:《浮生六記》/沈復、《陶庵夢憶》/張岱

四、同樣看熱鬧,一個是兩人的私趣,一個是萬人的盛景

要看出這兩種回憶的差別,最好的方法,是各挑一段他們寫「同一類事」的文字,並排來讀。

先看熱鬧。沈復在〈閒情記趣〉、〈浪遊記快〉裡也寫遊玩,但他的熱鬧,往往是「兩個人的熱鬧」。最有名的一段,是陳芸想去看廟會,卻礙於身為女子不便拋頭露面,沈復便替她出主意,讓她女扮男裝、扮作自己的表弟一同前往。夫妻倆一路提心吊膽又興味盎然,那份偷偷突破規矩的雀躍,是屬於兩個人的小小冒險。他寫的樂,是私密的、向內收的——世界很大,但他的鏡頭始終對著身邊那個人。

張岱寫熱鬧,卻是「一整座城的熱鬧」。他在〈西湖七月半〉裡寫杭州人中元夜(農曆七月十五,俗稱鬼節)傾城而出、擠在西湖賞月的盛況,把看熱鬧的人「以五類看之」——分成五種一一點評,筆調既繁華又帶著冷眼旁觀的譏誚;在〈金山夜戲〉裡,他寫自己興之所至,深夜跑到金山寺,喚起戲班、燃起燈火,就在大殿上唱起戲來,把滿寺睡夢中的僧人全驚動了。他寫的樂,是外放的、鋪張的——鏡頭拉得很開,開到能裝下一整個時代的聲光。

同樣是「快樂的回憶」,一個把鏡頭對準愛人的側臉,一個把鏡頭對準整座城的燈火。這正是兩本書最根本的分野。

Lab17 藏書:《浮生六記》/沈復、《陶庵夢憶》/張岱

五、同樣面對失去,一個痛在個人,一個痛在家國

兩本書都寫到了「失去」,但失去的東西,重量不同。

沈復的失去,是〈坎坷記愁〉裡最令人心碎的部分:妻子陳芸久病纏身,家中又因故受累、貧困交迫,最終陳芸客死他鄉。沈復寫她臨終的情景,沒有嚎啕,只有極克制的白描,反而更教人心酸。他失去的是一個人——那個曾與他一起女扮男裝去看廟會、一起在月下談詩的人。這是一種私人的、具體的痛。

張岱的失去,是整部《陶庵夢憶》的底色:他失去的是一個「時代」。明朝亡了,他從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,一夜之間變成山中避亂、以粗糧果腹的遺民。他失去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整套生活方式、一整個文明的樣態。這是一種歷史的、集體的痛。

一個人的痛,讓我們心疼;一個時代的痛,讓我們敬畏。兩種痛都真實,只是深淺與廣狹不同。

Lab17 藏書:《浮生六記》/沈復、《陶庵夢憶》/張岱

六、為什麼是這兩種寫法:時代的刻痕

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回望姿態,其實是兩個時代寫給他們的。

沈復生在清代中期,那是相對承平的年代。他一生沒有經歷亡國之痛,他的坎坷是個人的、家庭的——生計艱難、親人早逝。所以他的筆可以安心地聚焦在「情」上,把一段布衣夫妻的深情寫到極致。他的悲傷是私人的悲傷,不必背負整個時代。

張岱卻跨越了明清易代。他親眼看著一個王朝崩塌,親身從雲端跌落谷底。他的回憶因此無論如何都甩不開「故國」兩個字——他寫的每一場戲、每一盞燈、每一道菜,背後都站著一個已經消失的明朝。他的悲傷是被歷史強行放大的悲傷,個人的際遇和國族的命運,緊緊纏在一起,再也分不開了。

所以,讀《浮生六記》,我們讀到的是「一個人如何深愛另一個人」;讀《陶庵夢憶》,我們讀到的是「一個人如何深愛一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」。

Lab17 藏書:《浮生六記》/沈復、《陶庵夢憶》/張岱

古今對照:回憶是我們對時間最溫柔的抵抗

「懷舊」這件事,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在做。

手機相簿裡捨不得刪的舊照片、社群軟體每年跳出來的「去年今天」、同學會上一遍又一遍重講的往事——我們和沈復、張岱做的,本質上是同一件事:用回憶,替那些回不去的時光留一個位置。

有趣的是,現代人的懷舊,也大致分成沈復式和張岱式兩種。有時候我們懷念的是「某個人」——某段感情、某位親人、某個再也見不到的朋友,那是沈復式的、向內的、私密的追憶。有時候我們懷念的是「某個時代」——小時候的街景、已經收攤的老店、整個世代共同的青春記憶,那是張岱式的、向外的、集體的悼念。

還有一個值得玩味的巧合:張岱越是家國破碎,越要把繁華一筆一筆寫下來,彷彿寫下來,那個世界就不算真的消失。這種心情,和今天人們在巨變後拼命拍照、拼命記錄的衝動,隔著三百多年,卻出奇地相似。原來「怕遺忘」,是人類共通的、最溫柔的一種抵抗。

沈復用一本書,留住了一個他深愛的人;張岱用一本書,留住了一個他深愛的時代。而我們手中的相機與鍵盤,做的也是同一件事——在時間的流水裡,努力打撈起一點不肯沉下去的光。

本篇所引沈復《浮生六記》、張岱《陶庵夢憶》皆為公版古籍,Lab17 藏書庫中可取閱;文中提及之林語堂對陳芸之評語及相關生平背景,均為公開文獻之轉述。文中古文引文已核對開放文學原文,非引自特定版權著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