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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取經故事,七百年的改寫:西遊記家族

火眼金睛、金箍棒、七十二變、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——孫悟空大概是華人世界最家喻戶曉的角色。我們太熟悉他了,熟悉到以為他一直就是這個樣子。

但其實不然。我們今天認識的這隻齊天大聖,是一個被改寫了七百多年、不斷被加工、變形、再創造的成品。在我們先前談過的《紅樓夢》續書熱潮裡,眾人前仆後繼地改寫,多半是「不甘心」曹雪芹的結局;而西遊記這個家族的改寫卻是另一種——每一個時代的人,都把自己當下最在意的事,悄悄塞進了這隻猴子身上。於是同一趟取經路,宋代是護法神猴的傳奇,明代是修心的寓言,到了清末,竟成了諷刺社會的工具。

這篇,我們就順著這一整套「西遊家族」,看孫悟空如何一路變身。

一、故事的雛形:宋代那隻「猴行者」——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》

取經故事的源頭,是真實的歷史:唐代高僧玄奘,獨自一人歷盡艱險西行印度求取佛經。這趟壯舉太傳奇,於是在民間口耳相傳的過程中,慢慢被添上了神話的色彩——而最關鍵的添加物,就是一隻神通廣大的猴子。

我們館藏的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》,正是這個故事現存最早的雛形。它是一部宋代的話本——「話本」是當時城市裡瓦舍勾欄中說書人講故事用的白話底本,隨著宋代商業城市與庶民娛樂興起而流行;這部《取經詩話》散文夾著韻文(所以叫「詩話」),正帶著說書講唱的味道。它作者已不可考,分三卷十七段。有趣的是,這本書在中國本土早已失傳,是近代才在日本重新被發現的。

而這個階段的「孫悟空」,還很不一樣。他這時還不叫孫悟空,而叫「猴行者」——自稱是花果山的獼猴王,化身為一個白衣秀才,主動前來護送三藏法師取經。隊伍裡也還沒有豬八戒,倒是有一位「深沙神」,一般認為就是後來沙僧的前身。

換句話說,早在宋代,「神猴護送高僧取經」這顆種子,就已經種下了。

Lab17 藏書: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》

二、定本的誕生:吳承恩怎麼集大成——《西遊記》

種子種下後,故事在元代又熱熱鬧鬧地長了一大截,而推動它的,是當時最流行的兩種文體:雜劇平話

元代是中國戲劇的黃金時代,「元曲」與唐詩、宋詞並稱。取經故事也被搬上了舞台——元末明初的蒙古族作家楊景賢寫了一部雜劇《西遊記》(全名《楊東來先生批評西遊記》),全劇六本二十四齣,篇幅宏大,是元代現存最長的雜劇,常被學者視為西遊故事從早期「講唱」「說話」邁向明清長篇小說的關鍵橋梁。另一位元代作家吳昌齡也寫過《唐三藏西天取經》雜劇(今僅存部分套曲)。耐人尋味的是,楊景賢這部雜劇的全本在中國本土也一度失傳,直到 1928 年才由日本漢學家在內閣文庫發現明代刻本。

與此同時,民間說書人講史用的底本「平話」裡,也有一部《西遊記平話》。可惜它今天大半散佚,只剩零星片段保存了下來——明代《永樂大典》裡抄錄的「夢斬涇河龍」一段(與後來《西遊記》第十回幾乎相同),以及一本朝鮮的漢語教材《朴通事諺解》所引用的若干情節(如車遲國鬥法)。正是在這個雜劇與平話的階段,豬八戒大成形,師徒陣容逐漸成形,故事的骨架越搭越完整。

這些零散的戲文與話本,最後在明代被一雙手收攏、擴充、再創作,長成了參天大樹——大約成書於 1592 年的《西遊記》(金陵世德堂本),全書一百回,採用當時最成熟的「章回小說」體裁(長篇分「回」、每回標一句對仗的回目),集大成而為四大名著之一。

關於作者,這裡得補一筆:世德堂本卷首陳元之的序,老實說了「不知其何人所為」。今天大眾普遍認為作者是明代的吳承恩,但學界對此其實一直有爭議,並非定論。

更值得一提的是,《西遊記》從來不只是一個打怪冒險的故事。翻開回目你會發現一個祕密:書裡反覆出現「心猿」與「意馬」——孫悟空被稱為「心猿」,白龍馬被稱為「意馬」,所謂「心猿意馬」。取經路上的八十一難,表面是降妖伏魔,骨子裡其實是一場修行者「降伏自己內心」的寓言,融合了佛、道、儒三家的修心思想。也有不少人從中讀出對現實的諷刺:嘉靖年間皇帝迷信道教、奸臣當道,而《西遊記》偏偏一面寫道教法術、一面挖苦道士,三打白骨精裡忠心的悟空反遭唐僧驅逐,被解讀為影射忠良被冤、官場黑暗。

順帶一提,我們館藏裡還收了兩種「簡本」——朱鼎臣《唐三藏西遊釋厄傳》和楊志和《西遊記傳》。明代同時流傳著繁、簡好幾種不同篇幅的《西遊記》,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:這個故事在當時有多受歡迎,又被多少人反覆改寫、刪修、翻印。

Lab17 藏書:吳承恩《西遊記》;朱鼎臣《唐三藏西遊釋厄傳》、楊志和《西遊記傳》(明代簡本)

三、奇異的補篇:《西遊補》的一場大夢——董說

如果說前面的版本都在「往下講故事」,明末董說的《西遊補》則做了一件石破天驚的事——它鑽進《西遊記》的縫隙裡,做了一場夢。

這部全書十六回的小說,巧妙地插在《西遊記》第六十一回「三調芭蕉扇」之後。故事說,孫悟空外出化齋,被一隻「鯖魚精」迷惑(「鯖」與「情」諧音,這其實是一隻「情妖」),就此跌進一場光怪陸離的大夢:他闖進一座「萬鏡樓臺」,裡頭每一面鏡子都通往一個不同的世界;他穿越到「古人世界」去尋秦始皇,竟被眾人誤認成虞美人、當成項羽的妻子,還設計讓項羽親手殺了真的虞美人;他又化身閻羅王,審判起港口秦檜……直到最後被「虛空主人」一聲呼喊,才從夢中驚醒。

這場夢的寓意極深。董說等於是說:取經路上要過的最後、也最難的一關,不是外頭任何一隻妖怪,而是自己心裡那個「情」字——慾望、執念、放不下。它把《西遊記》「修心」的主題推到了極致:最大的魔,原來在自己心裡。

而它的形式更是驚人——時空交錯、夢中有夢、人物變來變去,以至於後人甚至稱它為「世界上第一本意識流小說」。在這層瑰麗詭奇的外衣底下,董說真正要刺的,是明末腐敗的政局。連魯迅都讚嘆它造境用字豐贍多姿、恍惚善幻,奇突之處每每驚人。

同一隻猴子,到了董說手裡,做了一場關於慾望與虛無的哲學大夢。取經故事,就此從宗教冒險,轉向了心理與哲思。

Lab17 藏書:董說《西遊補》

四、諷刺的轉身(上):再取一次「真經」——《後西遊記》

到了明末清初,又冒出一部《後西遊記》(四十回,作者不詳,僅標「天花才子評點」),這回乾脆續寫了一個「第二趟取經」的故事。

它的設定本身就是一記辛辣的諷刺:唐僧當年千辛萬苦取回的真經,到了後世竟被一群貪心的和尚胡亂曲解、拿來牟利。如來佛祖無奈,只好把經書封存,再選一批人去靈山求取經文的「真解」。於是新一代師徒上路了——領頭的是唐半偈(大顛和尚),徒弟則是花果山又蹦出來的一隻石猴「孫小聖」(孫履真),外加豬一戒、沙彌。

你看出這層用心了嗎?真經明明已經取回來了,世人卻沒人真懂、甚至刻意歪解——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謬。《後西遊記》的矛頭,直指那些假和尚、偽善者、滿口仁義卻把經典讀歪的人。取經的主題,從「求經」悄悄變成了「求真解」,諷刺的鋒芒也更直接、更現實了。

Lab17 藏書:《後西遊記》(作者標註為天花才子或佚名)

五、諷刺的轉身(下):孫悟空進了上海灘——《新西遊記》

到了清朝末年,這趟取經路被推到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——十里洋場的上海。

報人作家陳景韓(筆名「冷血」)寫的《新西遊記》,做了一個大膽的實驗:他把唐僧師徒一行人,整個搬進了清末的現代都市,讓這群「古代神話人物」去撞見火車、租界、洋行與光怪陸離的洋場百態。當神通廣大的孫悟空面對這個他完全看不懂的現代世界,那種格格不入與大驚小怪,本身就成了最好的笑料與諷刺。

陳景韓真正要嘲弄的,是清末那個崇洋、媚俗、亂象叢生的社會。這類藉故事痛罵時弊的作品,正是清末隨著現代報業興起、在報刊上連載的「譴責小說」——形式上仍是傳統的章回小說,骨子裡卻已是面向新式讀者的時事批判。取經故事走到這裡,已經幾乎完全脫離了宗教——孫悟空從一隻護法的神猴,徹底變成了一面照妖鏡,照的不再是西天路上的妖怪,而是眼前這個千瘡百孔的現實人間。

Lab17 藏書:陳景韓《新西遊記》

六、換個角度看:盛裝故事的「容器」也一直在變

讀到這裡,你或許已經注意到一件事:不只孫悟空的形象在變,連「盛裝這個故事的容器」——也就是每個時代流行的文體——也一路在變。取經故事像水一樣,被倒進了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器皿,而每個器皿,正是那個朝代最當紅的文學形式。

唐代,最流行的是文言短篇的「傳奇」,以及佛寺裡「俗講」用的「變文」——僧人把佛經故事編成散韻相間、能說能唱的本子講給百姓聽。玄奘取經的事蹟,最初就是在這種講唱氛圍裡,慢慢被添上了神話色彩。

宋代,城市裡瓦舍勾欄興盛,說書人講故事的白話底本「話本」蔚為風潮。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》就是這個時代的產物。

元代,戲劇登上頂峰,「雜劇」(元曲)與「平話」(說書講史的底本)大行其道。楊景賢的《西遊記》雜劇、散佚的《西遊記平話》,都在這個階段把故事撐大、把角色補齊。

明代,長篇「章回小說」成熟——把故事分成一「回」一「回」,每回標一句對仗工整的回目。吳承恩的《西遊記》、董說的《西遊補》、《後西遊記》,全是這種體裁的產物。四大名著能在此時集中誕生,正因為章回小說這個容器夠大、夠成熟。

清代到清末,章回小說持續盛行,並隨著現代報業興起,演化出在報刊上連載的「譴責小說」,陳景韓的《新西遊記》便屬此類。

到了近現代,容器再一次更換:白話小說、電影、電視、動畫、網路小說,乃至電玩。今何在的《悟空傳》是網路小說,《黑神話:悟空》是電子遊戲——形式天差地別,可裡頭那隻猴子,依然是七百年前那隻猴子。

所以這個故事的演化,其實是兩條線一起走的:一條是「孫悟空被賦予什麼意義」,另一條是「他被裝進什麼形式」。內容與容器,始終手牽著手,一起往前走。

古今對照:每個時代,都需要一隻自己的孫悟空

把這條長路從頭看下來,會發現同一趟取經、同一隻猴子,在不同時代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:

宋代的「猴行者」,是護送高僧的神猴;明代的孫悟空,是一則降伏內心的修心寓言;董說讓他做了一場關於慾望的哲學大夢;到了清代,他又先後成了諷刺虛偽宗教(《後西遊記》)與崇洋社會(《新西遊記》)的諷刺工具。同一隻猴,裝進的是每個時代各自的心事——從宗教,到哲學,再到社會批判。

而這條改寫的路,到今天非但沒有停下,還越走越熱鬧。1961年的動畫《大鬧天宮》、1986年央視的《西遊記》、1995年周星馳的《大話西遊》(把取經改寫成一場關於愛情與宿命的後現代悲喜劇)、2000年今何在的網路小說《悟空傳》(一個叛逆而悲愴的全新版本)、2015年動畫《大聖歸來》,一路到2024年紅遍全球的電玩《黑神話:悟空》——孫悟空一次又一次被重新發明,從護法的神猴,變成了現代人投射「反抗體制、追求自由」的個人英雄。

為什麼偏偏是孫悟空,能被改寫得這麼久、這麼起勁?或許正因為他身上有著一種最迷人的張力:他桀驁不馴、敢大鬧天宮,頭上卻又戴著一只緊箍、終究被收編去取經。「自由」與「束縛」、「個性」與「規矩」之間那道永恆的拉扯,讓每一個時代的人,都能在他身上照見自己的渴望與困境——想衝撞,又被綁著;想自由,又身不由己。

而在這道張力裡,現代人格外鍾情的,是「大鬧天宮」的那個孫悟空。

在吳承恩的原著裡,故事的重心其實是「收伏」——那隻無法無天的石猴,最後戴上緊箍、皈依佛門,把一身本領交給取經這樁集體的、神聖的任務,修成正果。原著真正歌頌的,是「心猿」被馴服、個人融入更大秩序的過程。

但現代的改編,幾乎都把目光投向了前半段那個還沒被收伏的孫悟空:他從石頭裡蹦出來,無父無母、不屬於任何體系;他自封「齊天大聖」,公然宣稱要與玉皇大帝平起平坐;他大鬧天宮、攪翻天庭的尊卑秩序,憑的全是自己的本事與膽氣。這個形象,簡直是「個人英雄主義」的完美化身——不靠出身、不靠關係、不向權威低頭,只相信自己的力量,敢於對整個體制說一個「不」字。

於是二十世紀以後,當「個人」「自我」「自由」成為新時代的關鍵詞,孫悟空便順理成章地被重新詮釋成這種精神的象徵。《大話西遊》裡在愛情與使命之間苦苦掙扎的至尊寶,《悟空傳》裡那個寧可被天地毀滅、也不肯向命運與權威低頭的悟空,乃至《黑神話:悟空》裡的天命人——說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:一個渺小的個體,如何對抗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體制與命運。就連那只緊箍,也從原著裡「修行的約束」,被現代人讀成了「體制強加在個人頭上的枷鎖」。

換句話說,孫悟空之所以能跨越七百年依然鮮活,正因為他身上同時住著兩個我們:一個是渴望掙脫一切、活出自我的叛逆者,一個是終究要戴上緊箍、在規矩裡安身立命的凡人。我們在他大鬧天宮時感到暢快,在他被壓五行山下時替他心疼,在他戴著緊箍、一步一步往西走時,彷彿看見了自己——那個既想反抗、又不得不妥協的,每一個平凡的人。

從一千多年前那個獨自西行的玄奘,到宋代護法的猴行者,再到今天讓全世界玩家著迷的那隻猴子,這個故事之所以能被改寫七百年而長盛不衰,道理或許很簡單:我們每一個時代,都需要一隻替自己上天入地、衝撞規矩的孫悟空——因為他活成了我們不敢活的樣子。

本篇所引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》、吳承恩《西遊記》、董說《西遊補》、《後西遊記》、陳景韓《新西遊記》等皆為公版古籍,Lab17 藏書庫中可取閱;魯迅評語及近代影視、遊戲作品均為轉述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