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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崔鶯鶯,兩種結局:《鶯鶯傳》vs《西廂記》

中國文學裡,大概沒有第二對戀人,命運被改寫得這麼徹底。

同樣是書生張生與少女崔鶯鶯,同樣是在一座古寺的西廂、一段月下的相戀。可是在唐朝人元稹筆下的原版《鶯鶯傳》裡,這是一個男人始亂終棄、女子被辜負的悲劇;到了五百年後元朝人王實甫的《西廂記》,同一個故事卻被改寫成了「有情人終成眷屬」的大團圓。

這篇就把這兩本書面對面擺好,看一個最經典的「同一個故事,兩種寫法」。而你會發現,這中間被改掉的,遠不只是一個結局——還有整整五百年裡,中國人對愛情、對「該同情誰」、乃至對一個女子的看法,悄悄翻轉了過來。

一、原版:唐朝的那個悲劇——《鶯鶯傳》

先看最早的原版。

元稹的《鶯鶯傳》(又名《會真記》)寫於唐代貞元末年。故事是:書生張生借住普救寺,遇見了寄居在此的少女崔鶯鶯,一見傾心;在侍女紅娘的穿針引線下,鶯鶯掙脫禮教的猶豫,與張生私下相戀,一度如膠似漆。然而好景不長——張生赴京趕考之後,漸漸疏遠,最終拋棄了鶯鶯。兩人各自婚嫁,多年後張生路過,還想以「表兄」的身分求見已為人婦的鶯鶯,鶯鶯卻避而不見,只淡淡留下一句:好好珍惜你眼前的人吧。

這是一個徹底的悲劇。而最值得玩味的,是元稹替張生安排的那套說辭:張生把鶯鶯形容成「天之所命尤物」——一個天生會迷惑人、招來禍患的尤物;又自誇拋棄她是「善補過」,意思是「及時改正了錯誤」。一場無情的始亂終棄,竟被講成了男子懸崖勒馬的明智之舉。更耐人尋味的是,後世不少考證都指出,張生的原型,很可能就是元稹自己——換句話說,這多少是一個負心人,替自己寫下的辯護狀。

Lab17 藏書:元稹《鶯鶯傳》

二、改版:元朝的那個團圓——《西廂記》

同一個故事,到了元朝王實甫的《西廂記》(全名《崔鶯鶯待月西廂記》),整個翻了過來。

舞台上的張生與鶯鶯,依舊在普救寺西廂相戀,但這一次,攔在他們中間的不再是男人的薄情,而是崔老夫人所代表的「禮教」——她先是許婚、退了賊兵之後又反悔賴婚,百般阻撓。於是聰明伶俐的丫鬟紅娘挺身而出,一手促成了這對戀人,還在老夫人的盤問下據理力爭、句句在理。最後張生高中、排除阻礙,兩人有情人終成眷屬。全劇收在那句傳唱至今的祝願:「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」——也就是我們今天常說的「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」。

這中間其實有一座關鍵的橋。早在金朝,董解元的《西廂記諸宮調》(後人稱「董西廂」)就已經先動了大手術:把三千字的悲劇,鋪展成五萬字的長篇說唱,第一次把結局改成了大團圓,還把原本不起眼的紅娘,提升為主導全局的靈魂人物。王實甫正是站在董西廂的肩膀上,才寫出了這部「天下奪魁」的雜劇。

Lab17 藏書:王實甫《西廂記》(其前身金代「董西廂」未在館藏,可另尋)

三、變的不只是結局:三處翻轉

把兩本擺在一起逐點對照,會看到改寫者動的,其實是三刀——

第一刀,改了結局:從拋棄,到團圓。 這是最表面、也最直接的一刀。悲劇收場的遺憾,被一個圓滿的婚禮填平了。

第二刀,改了對男人的評價:從「負心」,到「癡情」。 《鶯鶯傳》裡那個替自己辯護、把鶯鶯說成「尤物」的張生,到了《西廂記》裡,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為愛害相思、苦苦守候的癡情才子。同一個男人,一個被默許為「善補過」的明智者,一個被歌頌為至情至性的有情人——形象幾乎對調。

第三刀,也是最深的一刀,改了對女人的態度。 在原版裡,鶯鶯是被污名化的「尤物」、被辜負後只能自怨自艾的弱者;而到了《西廂記》,她成了一個值得被成全、勇敢追求真愛的女主角。更明顯的是紅娘——這個原版裡只負責跑腿的小丫鬟,被一路提拔成了全劇最機智、最有正義感的靈魂人物:一個出身底層的婢女,最後竟成了駁倒禮教、促成美滿姻緣的關鍵。敘事的同情,從「替薄情的男人開脫」,整個移到了「站在追愛的女子這一邊」。

四、為什麼唐到元,悲劇會被翻成團圓?

同一個故事,為什麼在五百年裡走向了相反的結局?背後有幾股力量。

一是文體與觀眾變了。 《鶯鶯傳》是唐代文人案頭的短篇傳奇,寫給士大夫圈子看的,自然夾帶著男性自我辯解的視角;而《西廂記》是元代的雜劇,要搬上勾欄瓦舍的舞台、演給市井大眾看。觀眾一換,邏輯就變了——掏錢看戲的老百姓,要的是看得痛快、好人有好報、有情人終成眷屬,沒有人願意買票進場,看一個才子怎麼把佳人拋棄。商業與舞台的力量,自然把結局推向圓滿。

二是時代的禮教鬆動了。 元代由北方民族入主,傳統儒家禮教的束縛在民間相對淡化,加上戲曲昌盛,民間那股對自由戀愛的嚮往、對禮教高牆的不滿,正好在《西廂記》裡找到了出口——於是「老夫人」成了該被駁倒的禮教化身,而紅娘的伶牙俐齒,替天下有情人出了一口氣。

三是一種根深柢固的民族心理:不忍心讓故事留有遺憾。 中國的通俗文學,總有一股「彌補不完滿」的衝動——這一點,你已經在水滸與紅樓的續書裡見過了:好漢慘死,就有人替他們改寫成海外稱王;寶黛分離,就有人續寫成團圓。把《鶯鶯傳》的悲劇改成《西廂記》的團圓,其實是同一種心理:我們打從心底相信,好心該有好報、有情該成眷屬,不忍心讓一個動人的故事,就這麼抱憾收場。

古今對照:你要的,是真實,還是希望?

說穿了,《鶯鶯傳》到《西廂記》這場改寫,就是最早、也最成功的一次「BE(Bad Ending) 改 HE(Happy Ending)」——把一個悲劇原著,改寫成了皆大歡喜的結局,順手還把原著裡那個負心的男主角,徹底「洗白」成了深情的才子。

這件事,今天我們再熟悉不過。每一次悲劇小說被影視改成大團圓、每一次粉絲因為不滿原著結局而動手寫「修正向」的同人、每一次我們為「原著黨 vs 改編黨」「BE 美學 vs HE 至上」「這個渣男角色到底該不該被洗白」吵得不可開交——其實都還走在八百年前王實甫走過的同一條路上。一個時代怎麼重講一個愛情故事、怎麼判定故事裡的那對男女,往往就洩漏了那個時代的愛情觀,與它看待女性的眼光。

於是最後,這兩個結局,其實是擺在我們每個人面前的一道選擇題——

你更喜歡哪一個?是《鶯鶯傳》那個真實卻殘酷的版本:愛情有時候就是會被辜負、會無疾而終,而被辜負的人,只能學著「憐取眼前人」;還是《西廂記》那個理想卻圓滿的版本:再高的禮教高牆、再多的波折,有情人終究會排除萬難、走到一起?

這兩種結局,對應的其實是我們心裡兩種對愛情、對人生的態度:一種要的是「真實」,願意承認世事多半不圓滿;一種要的是「希望」,寧可相信美好應該被成全。而八百年來,被人們一遍遍傳唱、改編、搬上舞台與螢幕的,始終是後者——因為比起承認愛情會落空,我們大多數人,還是更願意相信:它應該、也值得,有一個圓滿的結局。

也許這就是為什麼,那句「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」,唱了七百年,到今天的婚禮上,我們都還在說。

本篇所引元稹《鶯鶯傳》、王實甫《西廂記》皆為公版古籍,Lab17 藏書庫中可取閱;金代董解元《西廂記諸宮調》、魯迅與陳寅恪關於張生原型的考證,均為公版文獻轉述。文中關於兩書與時代的分析屬一般文學史觀點之詮釋。